2006/09/18 信息来源: 信息来源:成都日报9月17日
作为一名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的足迹遍及全球包括南极在内的七大洲。作为一名学识庞杂的人文学者,他热衷于在媒体报端著文发言,对时事积极发表观点。酷暑8月6日,61岁的葛剑雄第4次进藏,此番前去,是要实地走一遍青藏铁路。
穷孩子,好学生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青少年时期对历史地理是不是有过特殊偏好?
葛剑雄(以下简称“葛”):念初中的时候兴趣很广泛,什么都学。家里穷,父母不会辅导,也没有钱买书,所以拿到什么看什么,看到什么有趣就喜欢什么。有段时间对古典诗词感兴趣,还去参加过数学竞赛。初三的时候有个老师开了个班,搞无线电收发报,我也一直学。一度对航模感兴趣,就做航模。我记得当时体育课通不过,怎么办呢?老师说你航模水平相当于等级运动员,那么就算体育通过了。
到了高中我慢慢明白了,经济条件有限,不可能去做费钱的事。什么不费钱呢?就是写写东西,看看书。自从参加过那次数学竞赛,我也明白了,自己在数学上大概没有什么天分,所以高中时候把兴趣转到了人文方面来了。
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饭都吃不饱,营养不良,高二升高三的时候,体检查出来生了肺病,很严重,不能上学了,所以就回家休息了一年半。病休期间只能看书,语文老师破例为我跟图书馆打交道,最后所有借给老师的书图书馆也都可以借给我,《资治通鉴》我高二就看完了。
记:青少年时期的理想是什么?
葛:高二以后,目标就是考北京大学古典文学专业。1964年5月高考体检,不行,还是不能高考。大学是没有希望念了,老师劝我参加上海教育的师资培训,然后去做教师。培训结束后,1965年分到中学,做班主任,教英语。后来又去上海外国语大学念夜大学,一个礼拜两次。进去的时候是要考的,考完直接把我分在二年级,直接念大专,正好跟我原来的好几个老师一个班。过了一年“文革”开始,这个课就停掉了。
1977年,可以高考了,我想去,但是高考年龄到31周岁截止,我超了半岁,不能参加了。过了几个月研究生开始招生,这回可以考了。考场在上海工,离我所在的骑车不过10分钟的路,所以每天早上8点他们升完旗,在广播里训完话,我就骑车去参加考试,神不知鬼不觉。居然通知我复试了。参加复试不久,复旦大学就派人到中学来政审,来人跟我们党支部副书记透露:“这个人我们肯定要了。”他告诉副书记,我的成绩是那个专业的第一名。
硕士破格升博士
记:当时为什么报那个专业?
葛:当时我最想到北京去念书,这一辈子总是觉得北大是最好的。但是1978年报考研究生时我已经结婚了,觉得成家以后马上离开总不太好,就选择了上海。当时“文革”结束不久,觉得搞哲学、文学太烦,一看有个历史地理专业,当时不晓得历史地理是怎么回事,以为又是地理又是历史,这两门我都喜欢的,而且一看招生导师的名字——谭其骧,这个名字我是有印象的,上世纪60年代谭先生的画像曾经放在国际饭店对面,他是上海劳模。我一看他招生就说,好啊,我就考他的研究生。
复试通过以后老师还要口试。当时谭先生住在龙华医院。在谭先生的病房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据说那一年考复旦历史系的人特别多,好几十个人。竞争很激烈,最后录取了5个人。这5个人中,周振鹤最大,1941年的,第二个1942年的,第三个1943年的,第四个1944年的,我是1945年的,一岁一个。我和周振鹤两个成绩排在前面,我是没上过大学的,他是工科大学毕业的;成绩排在最后的两个,是复旦大学历史地理专业的(笑)。
记:“文革”以后进大学的这些学者都特别勤奋努力,好像要把流逝的时间都抢回来。
葛:那当然,时间紧迫啊。到了1983年,同意我跟周振鹤提前毕业。1983年初,教育部考虑提前授一批人博士。复旦大学理科专业报了4个人,都是拿硕士论文代替博士论文,说他们实际上已经达到博士水平了。谭其骧先生也提出来,说我跟周振鹤的硕士论文也已经达到博士水平。校长不同意,说文科不行。过了几个月,各个理科都有博士了,文科还没有,大家都想争全国第一批文科博士,当时中国要办5到7所超等大学,复旦当然要争取,所以想到我们两个。我们在1983年8月通过论文答辩,9月正式授予博士学位。
记:实际上您在博士毕业之前就已经开始走万里路了?
葛:这个专业有其特殊性,历史地理嘛,所以要多走。硕士期间,我已经转了一大圈了,到了内蒙,博士期间考察的地方更远一点,到新疆去。
真保护还是假保护
记:西藏建铁路您是积极投赞成票的?
葛:对。从清朝末年开始,一直到50年代,包括解放初中央派到西藏的代表张经武,都是通过海路绕到印度,再从印度翻越喜马拉雅山来到西藏。一个国家如果自己领土之间的联系是这样的话,显然是不行的。当然,修铁路不可能一点都不破坏到环境,但是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我们这次去西藏,亲眼看到,从沱沱河到格尔木之间的一段,有14辆车撞车。这么一条公路我们怎么能够持久不改变?有人说藏羚羊怕火车。对,开始会怕,但是动物习惯就好了。汽车它就不怕吗?我到剑桥大学去,英国的牛靠在马路边时间长了,什么车来它都不怕。120万平方公里的西藏,就一条铁路,你说能发生多大的影响?何况已经采取了很多措施。
我认为铁路会比公路更安全。藏羚羊经常直接穿越公路,但是铁路专门在下面为藏羚羊修了通道,它可以安全通过。对于西藏铁路,有很多人写了批评意见,可是大多数写批评意见的人,完全没有到过那里,不了解情况。包括一些外国人都在批评,都希望藏族永远停留在贫穷落后的水平上,成为一个活的博物馆让大家去参观,说什么“拉萨现在不行了,都造了新房”。我说,为什么拉萨不能造新房?这是什么话?布达拉宫我们保护得很好,其他地方造新房有什么关系?难道藏族人永远不能坐汽车?你们自己为什么坐汽车?这是文化自私!说这些话的有西方人,也有国内学者,这完全是文化霸权!一个民族有资格选择自己的道路,只要外界不强迫它。你不能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它头上。
记:您似乎对历史文物的保护也持同样态度?
葛:我一直这样。从理论上讲,旧的东西迟早是要完蛋的,我们可以做的是延长它。其实我们在延长它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我的主张是能保护就保护,但总有个限度。什么都想保,只会什么都保不住。选择最有代表性的,要保护就要千方百计保护真的,不要搞假的。
记:如果把您的这种观点定义为“历史文化保护的实用主义”,您同意吗?
葛:我不赞成!这不叫实用主义。真正的保护就应该像我讲的那样,其他那些是假保护。现在经常是连保护的东西本身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世界上有哪一种文明最后不消亡的?我们讲中国文明延续是相对的。我们今天的一切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东西了,比如,我们现在在凳子上这么坐着,这就不是华夏文明,这是游牧民族,华夏文明是盘腿坐在席子上的,现在谁愿意那样坐?我就不愿意!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直认为,既不要做伪君子,也不要做书呆子,如果你自己身体力行我还佩服你,要是你本身做不到,要求人家这样,要求人家那样,指责人家……文明是各民族自己的选择。我们现在保护古代文明,并不是因为它先进,很多老师辩它怎么先进,这是胡说八道。我们保护它是因为它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
人是宇宙的中心吗?
记:所以您到南极考察以后,说南极也可以开发旅游资源?
葛:适度的开发是可以的。你想,1400万平方公里的地方,适度利用一下。现在一般去的人都坐在船上,最多下船看看,对生态环境能有多大影响呢?另外,一个地方经过科学家的深入考察,并引起全社会的注意,人们才会了解它、重视它。
记:那您如何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按照您的观点,您应该是同意人是宇宙的中心,一切都该为我所用?
葛:到目前为止,还只能是以人为中心。许多人跟我辩论,说应该生态中心、自然中心,也有的说人与动物是同等的中心……那我就问他们了,那么谁来代表生态呢?就是你吗?你能代表生态吗?你说爱护动物,你能代表熊猫代表狗吗?其实还是以人类的视角在思维,这不叫人类中心叫什么呢?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这是肯定的,但反过来,人不靠自己努力能有今天吗?地球,你把它比母亲,这很好,但这个母亲有无数的子女,它不会特别关爱和优待哪一个子女的,你要胜过别的种群生存下去,就要靠自己。所以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脱离了其它动物,那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是说地球给了我们什么。
记:这些所谓的努力,也包括了一些很残忍的东西。
葛: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以影响或是破坏环境为代价的,比如说城市,比如说取火。要住房子就得砍树,就得烧砖,要用火就得燃料,要建城市,就得改造大片的土地,但是没有这些能有今天吗?问题是,当初人类还没有这个自觉性,现在既有了自觉性,又有了技术,人应该善待自然,尽可能地减少对自然的破坏。我们一些贫穷的地区,老百姓在砍树,在破坏资源,你不应该一上来就指责他,首先要帮他解决吃饭的问题,让他生存,在这种情况下再引导他。我问过农民,我说你们这么做,你们的子孙怎么办?他说:“我这一辈子还不知道怎么办,还子孙呢?”你能指责他吗?
我们保护环境,目的不纯粹是为了环境,目前阶段还是为了人类,但不是只为了我们这一代,还应该包括我们的子孙。事情要分两方面来看,我也赞成人要控制物欲,过多地消耗能量、物欲膨胀确实很危险,但是反过来,再怎么精神高尚,人也不能去代表整个生态,良好的愿望不等于解决社会问题和自然问题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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