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运，1995年进入北京大学后是在龚老师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的。也是从那时起，与龚老师有了近距离的交往。也许是这个原因，在龚老师去世之后，我有时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在你眼里，龚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言下之意是：龚老师持久处在政治漩涡的边缘，直到七十岁还在担任着重要的领导职务，他的学术活动与政治密切相连，应怎样评价他既是官员又是学者的双重角色？

这样的问题，对于我这样的后生而言，“评”难“答”易。“评”之不易，主要是觉得自己的历史阅历和历史眼光十分有限；但“答”之不难，因其为学和为人、性格与品格对我影响甚大。从师所学、所感、所思，将终身受益。

1951年龚老师被一场大病击倒，不得不中断学业。病情很重，连医生都不乐观。靠着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心态，他战胜了病魔并参加了工作。四十年后，有人问他保持健康的秘诀时，他笑着说：听医生的话。他确实忌盐达七年之久。这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毅力。

养病中，龚老师双腿浮肿，不能垂腿而坐，只得斜卧在床，伏在炕几上。即使如此苦难，依然认真地翻译了一批文章，发表于《科学通报》，后又出了单行本。他在自然辩证法方面的第一篇文章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完成的。这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坚忍。

每个人都有权利提出自己的观点，但发现自己的观点受到批评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龚老师1961年曾写过一篇文章：《自然科学和世界观》，在“伟大的科学家，渺小的哲学家”的标题下，讲到马赫、彭加勒、牛顿和爱因斯坦。钱时惕先生在《文汇报》上对于把牛顿、爱因斯坦归入此类提出了批评。龚老师当时坚持自己的意见，在《文汇报》上写了《关于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予以回答。后来，他认识到自己原来意见的偏颇和失据，便予以修改。还在不同的场合，包括自己的书中，承认“当时未能很好地接受他的意见”。“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惟谦者得以服人。这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谦虚。

龚老师的一位博士研究生，论文答辩在即，导师在审读论文时觉得一个地方可能与史实有出入，学生只得又跑了几个大的图书馆，直到查实为止。如果留心《读书》上的几十篇夹叙夹议、妙趣横生又严谨的文章（多署名“郁之”），就更能发现他对史料近乎“残酷”的认真。其实，龚老师同人合写的一篇文章，也发生过重要的史实过失。这是由于他轻信了合作者的“查实”，没有亲自去核查。他多次向人讲过这次教训。这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严谨。

龚老师有许多学生，背景和“成分”都很复杂。有的学生进校前已经是教授了，有的可能刚刚硕士毕业。有些人与他几近同龄，但自称是他的“学生”。这固然是因为他在上世纪60年代初就开始协助于光远先生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和中国科哲学研究所招收研究生，一些人的确是他的入室弟子；但更多的人与他未曾谋面，未经授业，只是通过读他的译文、文章和著作而认他为“师”的。

龚老师治学，成就在两大领域。一个是在自然辩证法，现在多称之为科技哲学，这是他前期的研究主题；另一个是中国社会主义发展的理论和历史问题，这是他后期，也就是上世纪70年代末以后的研究主线。这两大领域，貌似相隔很远，但在龚老师那里，却是融会贯通的。自然与哲学，历史与现实，科学与人文，有机地交汇在一起，是他的研究的一个比较显著的特色。无论是1987年出版的《科学·哲学·社会》，还是1995年出版的《自然辩证法在中国》，都显现了他的这个特色和思考的轨迹。《读书》杂志为他开设过一个专栏，名为“大书小识”，其中的文章，无论简明扼要、直奔主题的杂文短论，还是散淡的随笔，都显现了他文理交融、科学人文并重的学术取向。

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中国大地上有一股迷信和伪科学的逆流浸淫社会，龚老师和一批自然科学家、社会科学家一起站出来捍卫科学的尊严，成立了保卫科学精神工作委员会，并以中国科协促进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联盟委员会（他任主任）为阵地，坚持不懈地开展反对迷信、反对伪科学的斗争。他和何祚庥（中国科院士）、郭正谊（科普专家）在政协大会上就这个问题有个联合的书面发言。在发言的末尾，他写了这样一句话：“心所谓危，不得不言，愿闻明教。”

龚老师始终坚持从科学的视角看待马克思主义；强调马克思主义不是一种标签，也不是一种不可变更的条框，更不是横压在研究者头上的律令。在他看来，马克思主义是在历史和科学的前进中不断丰富和发展的科学。1978年7月，那时思想解放的大潮还没有汹涌而来，他在一次关于自然辩证法工作的会议上总结苏联的历史经验教训时说：

用党的名义作自然科学问题的学术结论，用党的纪律来干预自然科学问题的学术争论，要求党员科学家按照党的决议决定自己在自然科学学术争论中拥护什么观点、抛弃什么观点，这是很有害的做法。

在《科学·哲学·社会》一书中自述思想和学术经历的“跋”文最后，龚老师写下了自己的座右铭：

人生要有追求。我追求科学，追求革命。

科学是革命的力量，革命要根据于科学。

龚老师的座右，本来没有什么铭文。这是他按照丛书编者统一的要求从自己的人生道路中提炼出来的两句“铭文”。其为学和为人、性格与品格，修养和境界，尽在“铭文”中。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便是我眼里的龚老师。（作者 王志强）

编辑：磬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