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你会发现在有些地方，在都市的最基本的社群单位——居民社区里，业主与开发商、业主与物业、业主与业主、业主与非社区人员之间的关系缺乏应有的社会润滑系统，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引发伤筋动骨，这不禁让人追思历史上的成都一种叫做“吃讲茶”的民间纠纷调解机制。

成都的茶社自古就非常发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人们在三步一家、五步一户的茶社里无休无止地喝茶、听书、嗑瓜子、掏耳朵、修脚、扯把子，日子过得好不自在。但是在古代，茶社的功能不并仅仅是休闲，一旦有邻里纠纷、社群矛盾出现，茶社就会迅速成为一个用于调停、勾兑的准民事法庭或者准道德法庭，执行起一套名叫“吃讲茶”的民间协调程序。

即使看不到相关的历史文献，通过李颉人、沙汀等川籍作家的记叙，我们也可以大致了解到“吃讲茶”到底是咋个回事。比方说，同一条街上住的A、B两方，因为狗儿咬人的问题起了纠纷，双方首先都不会想到去法庭解决问题，作为一个民间惯例，他们各自邀上自己的族人或者兄弟伙A1、A2、A3……和B1、B2、B3……同时请来这条街上德高望重的民间仁义人士C老汉，大家一起来到街上最热闹的一家茶社里，A和A1、A2、A3们坐一张桌子，B和B1、B2、B3们坐一张桌子，C老汉坐中间，他会招呼大家喝茶，并让A、B两方七嘴八舌地陈述狗儿咬人的详情，茶喝得差不多了，C老汉会站起来咳嗽一下，清一下喉管里的浓痰，开始宣布“讲理”的结果。如果他认为问题在A方的狗儿身上，A方用不着赔礼道歉，只须老老实实地把A、B两桌的茶钱结了就算认错了，不须硬起脖子和B方强作欢颜；如果他认为问题在B方先去挑衅了狗儿，那B方也一样，结了两桌的茶钱问题就了结了，既保全了脸面，也向街坊们公示了谁对谁错。一般来说，A、B双方都能认可C老汉的评判，和和气气地以结账的方式认理服输。只有很少的情况下，比如A、B双方性情都比较刁蛮，或者用重庆话说，都是“天棒槌”，“吃讲茶”才会以拒不服从C老汉的裁决、双方掀起桌子大打出手的闹剧收场。

其实“吃讲茶”不仅仅是成都茶社的传统，江南、华南一带的很多城市在旧社会都有遇到纠纷去茶社“吃讲茶”的习俗。在很多讲述晚清、民国市井古诗的影视剧里，也出现过“吃讲茶”的场景。不过，大多数影视剧对“吃讲茶”都有妖魔化的想象，笼统地认为有“吃讲茶”诉求的A、B双方都是青红帮、斧头帮、袍哥、洪门之类的江湖人物，而作为调停人的C老汉也往往被塑造成“黑界耆宿”。事实上，“吃讲茶”是当时普通的城镇下层民众喜闻乐见的事情，涉黑人员只是浩如烟海的“吃讲茶”大众中的一小滴水。

普通老百姓认可“吃讲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打官司太麻烦了，从经济上、时间上都划不来。同样的原因也制止了很多乡间斗殴事件的发生，直到现在，在精明、务实的南方农民的头脑里，仅仅出于成本的考虑，他们很多人都会放弃武力纷争。我前些天在广西乡间背包游的时候，在一个乡上的老年协会门口看见一张很强悍的黑板报，上书：“打架＝浪费时间＋治安处罚（拘留15日内加罚款）＋付出医药费＋名誉受损＋丧失自由（严重判刑入狱）＋生命代价（如对方死亡或者你本人死亡），打架既包含经济成本又包含法律成本，完全划不来！不能打架，什么事情让一让就过去了！”

编辑：磬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