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12 信息来源: 信息来源:新浪网10月11日
《小康》:看你1978年刊登在人民日报上的高考作文《大治之年气象新》,有恍若隔世之感,那是一段怎样的记忆?
陈平原:我们自己总结是:生在红旗下,长在三年“自然灾害”中,该读书了,碰到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乡,等到结婚的时候,又碰到独生子女政策,各种各样的辛酸苦辣,我们都经历过来了……
跟我们的尊长很多在反右、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严酷打击或迫害相比,五十年代生人还是比较顺利的,但绝大多数也都曾经有过心灵的创伤,体会到人生的冷暖,在这种寂寞人生的苦难中逐渐成长起来。所以,这些人的心理素质比较好,抗打击能力比较强。
我们的成长过程是伴随着这个国家的命运一路走来,一步步跟着这个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当然,我们也参予到推动这个时代变化的努力中。
《小康》:有人认为上山下乡对国家是灾难,但对个人是因祸得福,它使得你们这代人躲过了小学、中学、大学的现代格式化教育过程。对此你回过头来看又是怎样感受?
陈平原:这是后世追认的。人生不能重新假定和设计。但是我反对这种说法。因为文化大革命包括上山下乡中的痛苦,那时候日常生活中对未来的迷惘和绝望是很多后面的人无法领会的。
我之前在乡下8年,后来人可以想象说有了这8年的社会经验我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怎么样。但是有多少人熬不过这8年?77年考试的时候多少人没上来?按照那年的录取比例,一个人上来了,二十几个人没上来。多少人根本就没有熬过文化大革命,在乡村里自杀了,或者日后没有考上大学,一辈子几乎就荒废了。
《小康》:如果没考上大学的人会是怎样的命运?
陈平原:文化大革命的中学生,如果后来没能上大学,你可以想象,回城以后,第一件事是在大城市的边缘搭一个小棚子,然后就开始做一些零杂工。因为你没有技术,没有学问,将来提干你轮不倒,经商你没本钱,只能提早下岗。即使没下岗,现在也该退休了。
我们是幸运儿。尽管我承认我也很努力过,但我承认很多靠的是机遇。有了上大学这个机遇,你后面走得很顺。我也在不断地弥补,不断地纠正,不断地使自己走得顺一点,但是我知道“四人帮”迫害的时光是补不回来的。
《小康》:学习的热情、理想主义的气质、心怀天下的责任感,这是否可以说是七七、七八级的普遍精神特质?
陈平原:相对来说,我属于低调的理想主义。高调的理想主义和低调的理想主义不一样。我们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也是一种理想主义。像胡适所说的,“只要耕耘,必有收获”,或者“只求耕耘,不问收获”,这些都是低调的理想主义。你还看得见,有那种气质或者追求在后面,但是对于收获本身,并不抱特别大的期望。
《小康》:这种低调的理想主义骨子里是一种悲观?
陈平原:不是悲观主义。过去宣传“小车不倒只管推”,现在我反过来说,只要你我肯推,小车可能就不倒。中国的独轮车,是很难掌握平衡的,你要是停下来,它可能就倒了。所以,只要你肯推的话,它就能够一直往前。尽管歪歪扭扭,但还是往前。
所以,有时候他们说得特别特别悲观,但问题是我们还必须生活。如果把中国想象得一无是处的话,比如说环境不好、人心不好、道德不好,国家形象有问题,政治体制也有瑕疵……我们怎么办?我知道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所谓“直面惨淡的人生”,就是这个意思。
首先要相信中国这辆小车,只要不倒,就能往前,一点一点改革,或者说改进。我相信绝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都是希望这个小车不倒的,只不过采取什么样的方法、用什么样的途径来维持它不倒,而且还要往前,这是一个很大的学问。
《小康》:人文学越来越不能够像当年那样影响当下社会,您认为原因出在何处?人文学是回到了它本该有的位置还是日渐式微?
陈平原:相对那个时代,现在人文学的地位确实是今非昔比。但现代化本身要求合理化、科程化,讲求工作效率和实用理性等,这些都会导致传统的人文地位下降。骂也好,感叹也好,时代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去的。人文学者很容易怀念起当年的谈笑风生、指挥若定,现在那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人文学者在坚持自己的价值立场和学术观念的同时,必须努力理解这个时代,调整好自家心态以及工作策略。
编辑: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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