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假日里那浓浓的民族情结——访中国民俗学会副理事长、北京大学教授高丙中

节假日应作为展示民族文化、增强民族认同的机制

记者：我们讨论的是传统节日。关于传统节日，我们惊喜地看到，国家法定节假日调整方案的民意调查近日公布，清明、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将可能升格为法定全民休假日，这和包括您在内的许多学者近些年积极建议丰富传统节日、增设传统节日为假日是一致的。我们知道，现代节日早在建国之初就被定为假日，如劳动节、国庆节，而传统节日中只有一个春节目前被定为假日，您觉得以前这种节假日安排为什么需要调整和改进？

高丙中：节日文化通常是一个民族的生活文化的精粹的集中展示。间接地看，现代国家的节假日体系是反映一个国家根本的价值取向和民族精神状态的风向标，是反映政府与人民、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的重要指标。国家对节假日的制度安排应该考虑如何把节假日作为展示民族文化、增强民族认同的机制。从这种思想出发，我们看到以前对于节假日制度安排应该进一步完善——没有充分的配套的文化生活，而丰富多彩的民间的、传统的节日文化没有法定假日提供活动的充足时间。从深条理讲，我们需要更好地处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政府与民众的关系、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关系；处理好时间的工具性与政治性的关系。

记者：这个“时间的工具性与政治性的关系”如何理解？

高丙中：在现代我们极力用公历取代农历的时候，只看到了历法是计算时间的工具，却没有认识以传统节日为代表的时间框架对于我们的共同体的政治和文化的意义。简而言之，文化自觉意识不够。文化学上有“认同文化”的概念，而节日是最有效的认同文化，是制造认同文化的熔炉、场合和社会机制。可以说，中华文明的人性之美、中国作为一个共同体能够存续，都依托于自己的节日习俗所蕴藏的契机。节日特别是传统节日作为人类生活在时间上的凝聚，应该得到充分的考虑。

中国传统的节日体系既为社会提供时间容器，也是塑造社会的时间模具

记者：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是我们所熟知的传统节日，这些节日是从什么时候形成发展起来的？除了这几个重大节日，我们还会听到诸如“二月二龙抬头”、“腊八”等等节日的说法，那么还有哪些传统节日包含在中国传统的岁时节日体系中？

高丙中：中国传统的岁时节日体系萌芽于先秦时期，成擅长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定型于隋唐两宋时期。先秦时期不仅形成了以春社、伏日、秋社、腊日为主的节日序列，还积累了包括二十四节气和干支记日的历法以及包括祖先崇拜、天地崇拜等原始宗教信仰，这些都为后世创设繁富的节日民俗准备了大量的文化素材。

隋唐两宋时期在节日民俗方面有重大建树，节日也十分丰富。据宋代陈元靓《岁时广记》所述，当时的节日计有元旦、立春、人日（正月初七）、上元（元宵节）、正月晦、中和节（二月二）、二社日（春秋二祭）、寒食（清明前一天）、清明、上巳（三月初三）、佛诞日、端午、三伏节、立秋、七夕、中元（七月十五）、中秋、重九、下元（十月十五）、冬至、腊八、交年节（腊月二十四）、岁除（以上日期均为农历日）等。这一序列基本上囊括了传统社会的重要节日，元明清时期对这一体系没有大的突破，但对传统节日实现了重大调整，突出新年、清明、端午、中秋等四大节日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以适应民众生活的需要。

记者：中国的传统节日如此多样，涵盖了整年，而且延续千余年，它一定适应了广大百姓的生产、生活的需要，您觉得这一节日体系得以确立的依据是什么？它的文化价值体现在哪里？

高丙中：中国传统的节日体系既为社会提供时间容器，也是塑造社会的时间模具。它所依据的历法主要是以月相的变化周期为重的阴历，同时兼用以太阳的回归周期为据的阳历，现在所谓的“公历”是其中的一种日历。阴历依据月亮的弦、望、晦、朔确定月的周期，阳历依据从地表观测到的太阳的变化确定年的周期。例如，春节、中秋节等与月的圆缺联系在一起，清明节、夏至（端阳节）、冬至等与太阳在回归线上的来往联系在一起。综合太阳和月亮与人和自然的关系来确定节日的时间，能够更好地体现人与天（自然）的关系。中国人对月亮和月光的细腻感受发展为很独到的文化创造，由此积累的文化对人类文明是一个巨大的贡献。中国人民重视阴阳平衡、天人合一、顺其自然的哲学思想，欣赏柔美、重团圆的美学和伦理观念，都蕴涵在中国独特的节日体系之中。这些思想观念对整个东亚都发生了持久而深远的影响，至今仍然部分地活跃在韩国和日本社会。如果引入功利的思维，大家看到，节日是中国的社会资本的最重要的生产时机，节日习俗是社会资本的最有效率的生产机制。在一定的意义上，中国的文化和社会的连续性与中国的节日习俗的传承是互为因果的。

记者：现代社会为了更好地庆祝节日特别是重大节日，国家设定了法定的节假日，那么，古代在诸如中秋这样的节日里是否也给有公职的人如“衙门”里的人放假？

高丙中：古代社会中重要的节日同时也是官方的假日，体现着官与民在节假日体系中的协调与统一。历代在重要节日的放假或有不同，假期有10天、7天、3天、1天等安排，如唐朝给官员放假，在中秋节是3天，在清明是4天；明朝的假日在冬至是3天，在元宵节是10天。

调整节假日以建立现代节日和传统节日的和谐关系

记者：看来在古代，不分朝野、官民、贵贱都有过节的权利和愿望，也就是古代的节日是高度整合和统一的。近代和现代社会设立了许多现代节日比如各种纪念日，这些节日被规定为假日、休息日，另一方面，传统节日却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冷落，但依然还在广大百姓中惯性运行着，这是否是一种矛盾的表现或者说是传统和现代发生了冲突？这一矛盾是如何形成的？

高丙中：在传统社会，官方的假日是顺应民间的节日的。但这种官与民在时间框架上的和谐关系在现代一分为二，衍生出或冲突（压制与抵抗）或兼容（并存与互补）的复杂关系。近代从中华民国开始，政府部门和国有部门按照公历建立了一个新的节日体系，主要节日有元旦、国庆、革命先烈纪念日、国耻纪念日、国父诞辰、国际妇女节、儿童节、国际劳动节、教师节等。而民众，尤其是城市私营部门的劳动者和农民，仍然按照夏历过自己的年和节。自然，那些过官方节日的人回到家里也还要参加传统的节庆活动。这是以西方文明为标准推动现代化而建立了自己的节日系列的民国政府所不能置之不理的。它下了很大决心要用官方时间框架整合民间节日。1928年5月7日，内政部呈国民政府，要求实行“废除旧历，普用国历”的社会工程，于是，“拟办法八条，冀从根本上谋完全之改造。”其中，第二条办法是严禁私售旧历、新旧历对照表；第三条办法是严令京内外各机关、各、各团体，除国历规定者外，对于旧历节令，一律不准循俗放假；第四条办法是通令各省区市妥定章则，公告民众，将一切旧历年节之娱乐、赛会等一律加以指导改良，按照国历日期举行，例如将旧历年节元旦日应有之一切热闹娱乐举动移至国历新年元月内举行。但是，这种强力改变几千年的文明所积淀的节日民俗却事与愿违。学者引山东《广饶县志》说，“民国改用阳历，提倡过阳历年节，始尚举行，后督促渐懈，仍然趋重阴历，旧习惯照旧存留”。不得已，南京国民政府在1934年初停止了强制废除阴历，不得不承认，“对于旧历年关，除公务机关，民间习俗不宜过于干涉”。在一个政治共同体内，官方节日，作为一种国家制度，缺少民众普遍的关心和参与；全民性的重大节庆活动，却得不到官方在制度上的承认，形成了一种二元结构。新中国建立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国家面对民间节日体系恢复的事实，把春节作为法定假日，并对假日的时间有所延长。这种调整的方向是正确的，但调整没有到位。

记者：有人说传统节日是根植于农业社会的，体现的是农业文明，当今社会是工业社会或者说是信息社会，传统节日似乎已经过时了，所以再过这样的节日就没有必要了，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高丙中：不管是哪种社会都离不开“人的生活”。“人的生活”时刻都要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这两种关系。现代社会丰富物质条件和先进的科技手段，如有了手机、汽车，让我们与自然有了更多的接触，人与人之间有了更便捷的沟通，但这些都是手段的改进，并不能单独构成生活内容和形式。人们需要一种观念下的“生活模式”，中国传统的节日习俗恰恰能提供这种载体、模式及时机。传统节日里体现着中国人民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的朴素而深刻的思想。刚才我们提到，这一节日体系的设置兼顾太阳和月亮及地球和人类的关系，让民众依照自然节奏适应气候周期的规律，这就包含了人与自然和谐的理念，这种哲学思想在今天弥足珍贵。人们的节日仪式既表现出顺应自然的一面，也表现出有所作为的一面。人与自然的和谐不是人被动地依赖自然，而是人努力之后达到的境界。“能动地适应”，这在今天看来仍然是高明的世界观。人们在节日活动中亲近自然，清明踏青，端午临水，中秋赏月，除夕守岁，感受生长的美、运动的美、圆满的美。这种对自然的审美转化为社会和人伦的观念，成为以和气、团圆为价值的社会观。人们在平日忙于生计，节日的设计固然是让大家休息、享受的，但是节日毕竟是一种公共文化，主要是用来传递文化价值，为人们建立、维护一定的社会关系提供机会的。仅从“四大节”来看，社会营造喜庆的气氛让大家相聚，互相用仪式、礼节培植人与人的正面关系，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吃喝玩乐，都强调通过赠送、回报、分享、共享来达到对于固有关系的刷新和发展，所以传统节日不但不过时，还应该不断发展、丰富。

记者：春节在韩国、越南、新加坡都是主要的假日，韩国甚至把中秋节列为法定假日。香港和台湾现在都把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列为有假的节日，在海外许多华人聚居的地方，这种节日的习俗仍然保留着，用这种方式体现着一种华夏情怀，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我们从中可以看到文化的巨大作用，也看到了现代化和传统性很好的结合。那么，由此我们也想知道在欧洲等西方国家是如何调整传统节日和现代节日的关系、安排假日问题的？我们从中能得到什么启示？

高丙中：英国、美国和欧洲大陆的发达国家都是把绝大多数全民性的法定假日分配给具有悠久的宗教、民俗和历史传统的节日和纪念日，如圣诞节、新年、复活节、国庆节（女王诞辰）、各种烈士（老战士、英雄）纪念日（胜利日）。它们给我们的启示有两点，一是兼顾现代国家观念和文化历史的连续性，一方面重视国庆节，并设立专门的假日让国人有时间纪念为国牺牲的人，另一方面重视文化根源、文化认同和历史连续性，尽量把认同的历史拉长，这就突出了宗教性纪念日、皇室纪念日的地位。于是形成了按照传统节日和现代纪念日的实际需要分配假期，基本上没有造成政府的现代纪念日有多余的假日而重要的传统节日没有假日供民众开展活动的问题。还可以举日本的例子。日本现代化发展很快，在某些方面给我们感觉“西化”得也很严重，但他们却很好地保留了传统或者说加以适当地改造。古代日本一直使用和中国相同的阴历，隆重地过春节，还过端午节，明治政府在1872年宣布改用西历，把春节的习俗和仪式挪到西历的元旦来过，从1873年开始，春节和元旦就合而为一了，避免了中国现代以来节日体系二元分立的情况。日本现在还把三月三（女儿节）、五月五（端午节、儿童节）列为节日。

假日“护航”，让传统节日发挥应有的作用和价值

记者：我国从1999年实行了“五一”和“十一”的长假期，被喻为“黄金周”，形成了假日经济，特别带动了旅游经济的发展。那么，如果增加传统节日为假日，在经济上会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高丙中：“五一”、“十一”长假确实在拉动消费方面发挥了作用，但是没有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如果把增加的假日分配给传统的节日，它们除了发挥现有的对于物质再生产的作用之外，还可以发挥对于社会文化再生产的作用，在这个过程中使特定的观念得以体现，使特定的社会关系得以建立、巩固，进而使特定的社会文化得以延续和加强。

记者：传统节日一旦放假，我们就面临着一个问题，在这些节假日里我们做些什么？我们也看到，在近些年的传统节日里过节的内容并不是很丰富，节日的氛围也不是很浓厚，比如，端午节只是吃粽子，中秋节只是吃月饼，而且月饼被商家包装得很华贵。那么，传统节日变假日以后，如何能够使节日在人们有自主时间参加各种活动的基础上变得更加丰富多彩，营造出节日特有的浓厚氛围来？

高丙中：我国的传统节日有着丰富的内涵和娱乐方式，首先要让老百姓对传统节日内涵的理解，观念的自觉是参与的基础；其次，政府和社会团体当然也包括商家，挖掘独特的地方特色，运用和发展传统的民俗符号，复原传统，光大传统，营造节日特有的浓厚氛围，让老百姓感受节日，感受文化，感受传统。比如，端午节的赛龙舟是一项政府应该发挥作用、群众全面参与的文化、体育活动。赛龙舟是集体运动，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有民俗心理的依托。龙的装饰、选手的装扮、鼓手的指挥，都可以是艺术的展示。而现在每个城市都有水系，大多能够安排龙舟的比赛活动。一个街区可以有对抗赛，城市之间、省区之间可以有挑战赛，全国可以有锦标赛。如果再配以端午放假的制度，媒体大力介入，那将是中国的公共生活的一股永远的活力，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其他如清明的植树、重阳节的登高、爬山活动都是很有意义的。

记者：2008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就要在我国举行了，我国提出了“科技奥运”、“绿色奥运”、“人文奥运”的原则和理念。而人文奥运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展示和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和文明，那么，传统节日作为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如何使它与奥运结合起来、突出“人文奥运”的理念，您在这方面有何思考？

高丙中：2008年奥运会是一个展现中华民族深厚悠远的历史底蕴、让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时机。我们应结合北京“人文奥运”理念，在2008年开展一系列围绕中国传统文化节日的大型主题活动。因为节日是人类日常生活中的精华，保留了民族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面，集中地反映了传统习惯、道德风尚和价值观念，而且是传统文化中最具表现力的形式之一。“人文奥运”，必须有足够的中华民族所贡献的“人文”内容。通过恢复这些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深厚内涵的传统节日，给中国举办一届最有特色的人文奥运找到一个强有力的落脚点；两者结合起来，这不仅对成功举办一届富有民族文化特色的奥运会意义重大，而且也对建设和谐社会影响深远。（记者刘洪宇）

学者资料：

高丙中，博士。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俗学会副理事长，北京大学人类学与民俗研究中心副主任。1962年生于湖北，1978年考上大学，先后在湖北大学、中国社会科、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大学学习，曾在美国的夏威夷大学和UCBerkeley做访问学者。著作有：《民间风俗志》、《居住在文化空间里》、《民俗文化与民俗生活》、《现代化与民族生活方式的变迁》、《满族的社会组织》（译著）等，已发表论文30余篇。

编辑：赵琬微